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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分钟
胡言乱语

所以我放弃了医学#

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,我做过一场手术,全麻的那种。纯白的手术间、刺鼻的消毒水味,这些构成了我对于医院和医学的最初的理解。

当我高考结束面临院校和专业的选择时,我选择了医学院,没有什么很崇高的动机,仅仅只是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进入自己理想的院校。培养方案里面的主修课程我其实并不感兴趣,但是有一些通选课倒是很有意思。

但就在这个学期的课程接近尾声时,我最终决定放弃医学。

我想澄清的是,这种放弃并非因为医学难学。相反,在深入接触之后,我愈发感受到医学是一项极为崇高的事业。它不仅是冰冷的数据和解剖,更是人类试图用有限的理性去对抗无限的无常,去守护生命最后一道防线的尊严。

我离开的原因,是因为我在这座象牙塔的窗边,看清了塔外那道深不可测的裂痕。

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当一架飞机失事时,人们会将其视为一场系统的悲剧、一种概率的牺牲,并在哀悼中寻求技术革新;而当一个重大的医疗事故发生时,舆论的矛头却总是迅速地指向具体的个人。

这种无力感有着血淋淋的注脚。我至今无法忘记陶勇医生的遭遇——当“农夫与蛇”的故事在现实中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上演时,我听到的是某种职业信仰碎裂的声音。而在那之后的舆论场里,除了短暂的同情,竟然还夹杂着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”这种令人寒心的恶意揣测。我也知道像湘雅刘翔峰那样的害群之马确实存在,但让我恐惧的是,公众习惯了将对个体的愤怒,泛化为对整个群体的“有罪推定”。

我开始尝试用更哲学的视角去审视这种荒诞,结果发现,这或许是现代性本身的一场病变。

我们生活在一个祛魅的时代,宗教退场后,医学被迫接管了原本属于神学的领地。 医院成了现代人的教堂,医生被迫穿上了祭司的法袍。人们潜意识里认为,只要技术足够进步,死亡就不再是必然的归宿,而是一个可以被无限推迟的“技术故障”。

于是,当治疗失败,患者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生理的痛苦,更是某种承诺的背叛。他们无法接受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向死而生”的必然性,他们将对死亡的形而上学的恐惧,具体化为了对医生的现实仇恨。因为恨一个具体的人(医生),比恨虚无缥缈的命运(死亡)要容易得多。医生,成了人类面对必死命运时,那个无辜的替罪羊(Scapegoat)。

此外,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在今天似乎发展到了某种病态的极致。人们将自己的身体视为一部汽车、一块手表,是一个与自我剥离的“客体”。 他们带着“修理机器”的逻辑走进医院,认为“我支付了维修费,你就必须让机器恢复运转”。然而,医学面对的是充满了混沌(Chaos)与变数的生物系统,而非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。这种工具理性的无限扩张,让医疗过程中的人文关怀被异化为一种交易筹码。

当西医坦诚地告知“不确定性”时,被视为“无能”或“推卸责任”;而当某些缺乏实证的传统疗法给出模棱两可的安慰时,却因为填补了人们心理上的“全能自恋”而被奉为圭臬。这不仅是科学认知的匮乏,更是大众心理在面对现代工业化医疗时的某种应激性退行。

我看清了这一切,但我没有勇气去充当那个试图填补裂痕的西西弗斯。

我依然敬佩那些坚持留在手术台前的人,他们是真正的英雄,是在枪林弹雨中依然选择缝合伤口的勇士,是直面虚无却依然选择承担责任的加缪式的反抗者。

但我选择了逃避。我无法在一个将“购买健康”视为理所当然、将“死亡”视为医疗事故的语境中,去完成一项本该以“绝对信任”为基石的事业。

医学是神圣的,但它承载不了人类对于永生和确定性的过度贪婪。而我,只想活得简单一点。


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生孩子?一场关于存在、虚无与勇气的哲学诊断#

当我们在谈论“年轻人不生孩子”时,我们通常会谈论什么?

高昂的房价、内卷的职场、昂贵的教育成本,或者是女性在职场与家庭间的艰难平衡。这些当然都是真的。但我总觉得,这些经济社会层面的解释,虽然触及了皮肉,却没能深入骨髓。

如果我们把显微镜换成望远镜,从哲学的角度去审视这一现象,你会发现: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“钱包”的选择,更是一场关于“我是谁”、“时间去哪了”以及“生命有何意义”的集体存在主义危机。

理性的诅咒:当孩子变成了“负资产”#

现代社会最大的特征,就是马克斯·韦伯所说的“祛魅”和“工具理性”的统治。

在过去,生孩子属于“价值理性”。它是天赐的礼物,是自然的秩序,是不容置疑的神圣使命。你不会去算生个孩子要花多少钱,就像你不会计算呼吸需要多少成本一样。

但现在,一切都被纳入了成本-收益分析。

当年轻人运用现代社会教给他们的“理性”去审视生育时,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理性的行为:

你需要投入巨大的自由、金钱和精力(高成本),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(高风险),而回报却往往是无形的、延迟的甚至是没有的(低收益)。

在一个要求“效益最大化”的社会里,不生孩子,反而是最符合逻辑的“理性人”选择。

自我的重负与爱欲的枯竭#

除了算账,现代年轻人还面临着主体性的过载

萨特告诉我们“存在先于本质”,福柯暗示我们要把自我像艺术品一样去雕琢。于是,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一个未完成的“项目”。我们忙着健身、考证、升职、心理咨询,忙着成为更好的自己

生孩子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个浩大的“自我工程”被迫停工,意味着你必须把关注点从“我”强行转移到“他”。这对于习惯了自我中心的现代人来说,是本体论上的冲突。

更糟糕的是,正如韩炳哲在《倦怠社会》中所言,我们因为过度的自我剥削,已经陷入了生命力的枯竭

这种累,不是睡一觉能好的。这是一种灵魂的疲惫。很多年轻人连爱自己的力气都没了,哪里还有溢出的能量(Eros)去创造并滋养一个新的生命?

他们不是自私,他们只是在生存的红线上挣扎,没有余力去进行生命的冒险。

与父辈的冲突:基因 vs. 模因#
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年轻人和老一辈在“传承”这个问题上完全无法沟通。

老一辈的哲学是链条哲学。他们认为生命是一条长河,个人是祖先和后代之间的桥梁。不生孩子,意味着链条断裂,是对祖先的背叛,是“死后的虚无”。

但年轻人的哲学变了。

  1. 从基因到模因:年轻人认为,如果在互联网上留下了思想、代码或视频(模因),这比通过血缘(基因)留下的痕迹更真实。
  2. 拒绝苦难的代际传递:老一辈口中的“文化传承”,在年轻人眼中往往充满了陈旧的规训和创伤。
    • “如果传承意味着要把我受过的苦(内卷、房贷、被规训)让我的孩子再受一遍,那么‘不传承’才是最大的慈悲。”
  3. 直面虚无:现代哲学让年轻人看透了“象征性永生”的虚幻。既然人类最终都会毁灭,何必用生孩子来假装自己能永生?

不生,成了一种带有道德色彩的“阻断机制”,是对糟糕剧本的拒绝。

灵魂拷问:那么,到底该不该生?#

说了这么多劝退的理由,那么年轻人是否真的不该生孩子?

如果仅从理性计算,答案确实是“不该”。但哲学并不仅仅负责解构,它也负责寻找意义。

如果我们跳出功利主义,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,生孩子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。这里有几个新的判断坐标,供你参考:

1. 康德式的检验#

问问自己:你想生孩子,是为了“养儿防老”(工具),还是仅仅为了迎接一个生命(目的)?

“人是目的,而非手段。” 如果你能做到不把孩子当工具,不求回报,仅仅是作为一种纯粹的“给予”,那么生育就具有了道德上的崇高性。

2. 走出“自我”的牢笼#

你是否厌倦了那个狭隘的、焦虑的“自我”? 列维纳斯认为,对他者的责任能让我们超越自我。养育孩子是一种强制性的去中心化体验。它很苦,但它能打碎你内心的孤独壁垒,让你重新与世界建立深层的血肉联系。

3. 克尔凯郭尔的“信仰之跃”#

生孩子的投资回报率注定是负的。你永远无法通过理性推导来决定“生”。 生孩子,本质上是克尔凯郭尔所说的**“信仰之跃”(Leap of Faith)**。

它是在你看清了生活的荒谬、痛苦和无意义之后,依然选择去创造生命、去下注未来的一种非理性的英雄主义

结语#

所以,当我们在谈论不生孩子时,我们其实是在谈论现代性的困境。

不生孩子,是理性的胜利,是对自我的保全。 生孩子,是存在的勇气,是对未来的下注。

这两者没有高下之分。

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,愿你的选择,无论是“断后”还是“延续”,都出自你真实的自由意志,而不是源于恐惧,或盲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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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Vedaru
发布于
2026-01-31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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